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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五章 大结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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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乔雨润从议事厅中走出来,进了李秋容养病的屋子。

    将领们注视着她的背影,心中颇有几分敬佩,觉得这位军师不仅足智多谋,而且心地厚道。那个李秋容,好几次濒临死亡,都被她千方百计挽留住了性命。

    真是难得。

    乔雨润进李秋容屋子前,看了远处宗政惠的院子一眼,门扉紧闭,没什么动静。

    她进门的时候,看见李扶舟正坐在李秋容床侧,这几次李秋容将死,每次都是李扶舟救回来的,要保住老李性命,也是李扶舟的意思,乔雨润虽然不以为然,但还是照做了。

    不过她也发觉,李秋容生机已绝,李扶舟也不是要救他性命,不过让他苟延残喘罢了。

    她迈进门槛,李扶舟侧身收起金针,乔雨润忽然看见李秋容身边的袍子被李扶舟带起,露出一张微皱的纸。

    她心中一动,快步上前,在李扶舟发现那张纸前,一屁股坐了下去。随即笑道:“劳烦家主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客气。”李扶舟一笑,“他左不过就这几日了。”

    乔雨润看着他似乎温和,其实遥远的笑容,心中一酸。咬牙轻轻道:“不知你……”

    李扶舟已经站了起来,道:“好好照顾他。”头也不回出门去。

    乔雨润呆坐着,看他深红背影如霞光般冉冉照亮门扉,却再照不进任何多情的眼眸。

    良久,她将手慢慢伸出去,在李扶舟刚才坐过的地方,轻轻抚了抚。

    指尖冰凉,能抹平褥单的皱痕,却不能抹平心上的寂寥。

    她只是怔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随即收回手,脸上恢复冷漠,她转身去翻李秋容的袍子,抽出一张纸来。

    看见纸上内容,她眼眸一缩,神情惊诧。

    呆了半晌后,她忽然慢慢露出一丝笑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山坳里的枫林,因为隐秘,平常很少人去,如今被联军占据,更没有杂人。

    此时却有一条身影,慢慢地步入林中。

    从背影看这是女子,穿着普通布衣,还拿着个筐,看上去像是个捡柴的。

    不过这女子走路的步态,却有些奇异,慢而雍容。每一步都像在拿捏着,走在这满是杂草的小路上,也像走在玉阙金宫。

    日光在林间穿梭,稀疏地打在她脸上。

    饱满脸颊,大眼樱唇。赫然是宗政惠。

    尊贵的皇太后,多年来第一次穿上仆妇的衣服,鬼鬼祟祟在枫林边探看。

    这边枫林稀疏,一览无余,埋伏什么是不可能的,宗政惠微微放了心,终于走进林中。

    她手中抓着一枚小小的玉夹剪。

    那个人从最初展示这信物开始,断断续续给她发了好几次联络信号,她一开始还不敢,渐渐便耐不住了。

    乔雨润越来越势大,对她越来越不尊敬,令她越来越有危机感。她想要摆脱傀儡的命运,需要有外力的帮助。

    或者,他就是一个契机。

    她在林中站定,轻轻发出一声口哨。

    身后哗啦一响,她大惊转身,转身时已经握住了袖子里的刀。

    一个人从一堆灌木丛中钻出来,抖抖身上的刺,轻轻道:“惠儿!”

    她颤一颤。

    林间日光如金纱,一片朦胧里,立在那里的男子,似乎还是往昔的康王,高大,白皙,两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,在枫林中风度翩翩地冲她笑。

    她有些恍惚,似乎又回到诗酒唱和的好年华,她和他在闲暇之余,扮成普通富家夫妻,车马出城,一路踏红,在人间最美的枫林中穿梭,在最温暖的温泉中含笑相对。

    她忍不住忘情地向前几步,随即站住。

    不,不是了。

    这里的枫林没有那般烂漫的美,这里的温泉硫磺味道很重,面前的男子看上去还是长身玉立,仔细看头发却已微白,面容已苍老,一身锦袍虽然还是很华贵,但却太新,像是刚换上,穿在他身上再无当年王族气度,倒显出几分憋屈和不自在来。

    而她自己,也不过一身布衣,手执箩筐,惊惶畏缩如农妇。

    她的心沉了下去,隐约觉得,希望将破灭。

    康王的神情倒是极为惊喜,张开双臂,道:“惠儿,我可算等到了你!”

    宗政惠心中一暖,这几年她过得憋屈,很久没有遇见这样的笑容,哪怕知道未必是真,也禁不住心动,正要上前,忽见刚才康王钻过的灌木丛又是一阵摇动,悉悉索索一阵响,又钻出一个女子来。

    她脸上变色,开始后退。

    康王急忙解释,“惠儿,这是我的女护卫,跟我很多年了。我这些年先流落西番,后流落东堂,只有她一直跟着……”

    宗政惠心中不快,冷哼一声,瞟一眼那女子,那女子垂头站着,容貌姣好,尤其两条长腿修长笔直,看得出来是练家子。

    她的脸沉着,不肯走近,康王知道她的性子,讪讪地搓着手解释,“……惠儿,此行秘密,我来得不易,怕你多心也不敢多带人,想来想去也只能带她一个,好歹你得让我有人保护不是?”

    他这说的倒是真话,这些年他流落西番东堂,一开始西番拿他奇货可居,曾想过以他做人质来让南齐退兵,结果这招还没来得及使,西番将士就被太史阑绝然沉河。他一直身处看守之中,渐渐被人遗忘,想尽办法逃出,却又被东堂的人抓获,东堂也看守了他几年,没看出要拿他做什么用,后来东堂换了主子,在考虑和南齐议和,新任掌权者对他毫无兴趣模样,他才又有机会出来。身边这个女子,是在西番找到他的,一番苦苦陈请,西番允许她跟随他,却不允许她太过接近他,直到现在,他来见宗政惠,身边还有东堂的人监视,只是他再三说明宗政惠的多疑,东堂人才悄悄把他送到山坳,自己隐身一边,由这女子跟着他就近保护。

    康王不敢带太多人,却又不敢身边没有人,看来看去,只有这个在他失势后依旧不离不弃的女子,可以信任了。

    宗政惠也知道情势今非昔比,要康王这种惜命如金的人,肯只带一个女人来见她,已经很难得了。想必他冒险此来,也决不是为叙旧的。

    “和你这叛国贼子,有什么话好说?”她冷冷道。

    “惠儿,”康王叹气,“容楚太史阑的话,你也信?我当时是什么情形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皇帝和他们一条心,逼我到静海送死,在太史阑的地盘,什么还不是她说了算?她高兴起来说我杀了皇帝,你也信?”

    宗政惠脸色一变,嘴角抽搐一下,“别乱开玩笑!”

    “好,好,不说,不说。”康王好脾气地赔笑,“惠儿,你是知道内情的人,过去的话就不说了。如今你处境,我瞧着也不大好,所以我来帮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帮我?”宗政惠眼光上上下下刷过去,语气刻薄,“就凭你这样儿?”

    康王还在笑着,如今他的脾气当真见好,脸色丝毫不变,“惠儿,我虽然不是王爷了,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,私下里,还是有一批死忠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现在哪还来的死忠?你的人不都是被乔雨润接收了?”宗政惠忽然脸色一变,“你说的帮手不会是西番东堂吧?你果然叛国?”

    康王一顿,暗骂此刻这女子倒惊人敏锐,眼珠子转了转,笑道:“你说的哪儿话?乔雨润凭什么接收我全部的人?我当了那么多年王爷,当真一点家底都没有?”

    宗政惠半信半疑地瞧着他。

    “我听说乔雨润现在和五越关系好,还是天节军的实际掌权者。”康王怜惜地瞧着宗政惠,“你日子想必不好过吧?”

    宗政惠不答,晦暗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
    康王盯着她的眼睛,“我们……去把她杀了好不好?”

    宗政惠沉默,随即道:“然后?”

    “你是太后,我是康王,我是除了皇帝之外的正统皇家血脉。你杀了乔雨润,天节自然要向你效忠,你从此掌握了天节军权,便可以把我引入天节军,然后我会另外助你,和五越联军谈判,许他们复国自治之权,和他们合作夺取南齐半壁江山。”康王声音低而诱惑,“凭什么让乔雨润一个出身平凡的残废窃据大权?你我才是这世上身份最高贵,最该获得权力的人啊。”

    宗政惠依旧沉默,康王说话含糊,但语气里的意思,隐然还是要借兵的,他的背后,很可能还是东堂或者西番。

    看他现在那潦倒模样,如果说背后没人操纵,她死都不信。

    她很需要权力,需要重新站立人上的感觉,需要将乔雨润那个越来越狂妄的贱人踩到脚下……

    康王微笑望着她,神情十拿九稳。他太了解这个女人对权力的欲望——瞧她此刻脸上心动的神情。

    然后他听见她清晰地道:“不。”

    康王惊得眼睛一睁,连那一直站在一边,垂头不语的女子,都愕然抬头。

    宗政惠脸上激动的红潮已经退了下去,眉宇微微苍白。

    “你敢不敢用你的子孙后代发誓,在此过程中,你绝不借用任何敌国的力量?”她讥嘲地盯着他,“如果你用了,如果你骗我,你生子世代为盗,生女世代为娼?”

    康王脸色大变,怒道:“你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果然是个叛国贼。”宗政惠冷冷一笑,“抱歉,我不和叛国贼合作。”

    “你!”

    “我爱权,我爱虚荣,我爱这世上一切尊荣华贵的东西。你一点都没猜错。”宗政惠轻轻地道,“但是,这些东西,必须是我的,不是异国敌人施舍的。施舍来的荣耀,不是荣耀,更加屈辱。”

    “迂腐。”康王冷冷地道。

    “一个最高掌权者,必须先有国,再有自己。有国才有尊严,有国才有荣耀,有国,才有存在的意义。国都不爱,谈何拥有天下?国都卖了,何来权势地位?那是虚假的泡沫,看得见,触不着,啪一声破了还溅一身水,惹人厌弃。”她冷笑,“所以,儿皇帝,我不做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想没想过……”康王不可思议地道,“你们看似现在节节胜利,其实危在旦夕。皇帝无论是军力还是将领,都远胜于你,太史阑和容楚联手,天下无人可挡。五越在太史阑面前,并无任何优势。而皇帝既然已经昭告天下废了你,对你也就再无顾忌,所谓孝道逼迫也难以阻止他的决心,你如果不和我合作,你的将来,只有一个字……死。”

    宗政惠“嗯”了一声,顿了顿,道:“但,这是我的骄傲。”

    这是我的骄傲。

    便用尽手段,做尽恶事,有些事,依旧是底线,是不会让步的原则。

    真正的骄傲。

    康王脸色慢慢发白,用仿佛不认识的眼光瞧了她半晌,终于叹了口气,道:“那么,杀乔雨润,你乐意的吧?”

    “那当然。”宗政惠毫不思索地答,“如果你还能有本事杀了太史阑,我会更乐意相助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以后的事。”康王不耐烦地道,“我知道乔雨润身上也是有宝甲鲛衣的,行刺不容易。不过你和她如今关系相互依附,她对你应该防范较小。我这里有一把特制的匕首,刀尖上有特殊药物,可以刺入任何的护体甲衣。你拿去用吧。”

    他招了招手,那女子过来,手中一个锦缎包裹,康王示意她拿过去。

    宗政惠心中冷笑——他还是不信她,当然,她也不信他。

    她握紧了袖子里的刀,盯着那女护卫,此刻枫林看花的心境全无,有的只是厌憎和警惕。

    那女子慢慢走过来,走到她面前,提前将手中锦缎一抖,刀露了出来,刀尖是向着她自己的。

    宗政惠舒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那女子忽然将锦缎往地下一抛,一把抓住刀,反手向后狠狠一刺!

    “叮——嗤。”

    第一声是刀尖破了软甲的声音,第二声是刀尖入肉的声音。

    康王正转身向林外看,万万没想到这一刀竟然冲自己而来,此时身子刚刚半转,满脸惊骇。

    宗政惠也大惊,踉跄退后。

    那女子牙齿咬着黑发,眉宇满是绝然之色,霍然拔刀。

    又是一声奇异的叮声,随即,刀出!

    雪亮化为深红,曳出红绸般的轨迹,唰一声洒遍枫叶,来年脉络如血。

    宗政惠脸上噗一声,扑上一溜血点,斑驳如一排血眼。

    她摸一把脸,满手的血,惊得腿一软跌倒在地。

    同时跌落的还有康王。

    他痉挛着,双手紧紧捂住胁下那个血洞,那一刀极深,隐约可见白骨内脏,可见下手之人的决心和恨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已经散了,依旧满满不可置信,拼命仰头望着那女子,“你……你……怎么会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
    这些年他已经不相信任何人,唯有这女子,他从未怀疑过她的忠心。若无那忠心,怎么可能千里迢迢在异国寻到他?怎么可能雪地里长跪求见他一面?怎么可能在西番奴的刁难下,做尽苦役,只为每日远远看他一眼?

    “我跟在你身边六年,追到异国,长跪雪地,吃尽苦头,为的就是今日!”女子举起血淋淋的刀,悲愤长笑,“你这奸贼,小心太过,从不让人单独近身。我如果不是做到这样,哪有今日单独随你来的机会?哈哈哈哈哈哈!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我……”剧痛淹没了神智,或者此刻的康王,也不知该说什么,该想什么,一生警惕,步步为营,他总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中保护好自己,就算沦落到敌国,他也多活了这么多年,到头来唯一一次信任和疏忽,就葬送了性命。

    不过是天意。

    “还记得当初被你灭门的形意门吗……”女子犹自大笑,“爹!娘!师兄!我报仇了!”笑声未绝,热泪滚滚而下。

    形意门……康王渐渐混沌的脑中,掠过模糊的字眼,却怎么也觉得陌生……或者那些年,他下令铲除的门派太多,很多门派,在他这里,只是属下汇报时的一个轻飘飘的字眼,掠过贵人的耳朵,换一句同样轻飘的“诛”,再不留一丝痕迹。

    最后一眼,他吃力地看一眼落地的刀,恍惚觉得那刀,似乎并不是自己准备的那一把。

    自己的甲衣是有钩锁的,刀尖就算能破甲,也会被勾住,不能造成致命伤害,然而现在那刀,直接破了他的锁。

    “想知道这刀怎么来的么?”那女子踢了踢那刀,一脸畅快地道,“我真是佩服晋国公。这把刀,他五年前就给我了,今日总算用上!”她望望极东方向,“当然,我能知道你在西番,也是他找到我告诉我的……听说他也来了?其实只要他在,你死是迟早的事,所以我得快点下手,好亲手报仇!”

    她和容楚联络还是几年前的事,之后一直在国外,并不知道容楚已经升郡王了。

    康王只模模糊糊听见“晋国公”三个字,咽喉里发出似哭非哭的呜咽声响,他艰难地挪动头颅,似乎想要看看那个方向,看看那个草灰蛇线,伏延千里,真正将他致死的毕生大敌,然而他的脑袋只转了半圈,便不动了。

    他死了。

    最后一口呼吸拂在地面,凝出一片淡淡霜花,转瞬即逝。

    宗政惠倒在地上,瞪大眼睛,怔怔看着渐渐冰冷的康王。

    万万没想到,他来这么一遭,竟然是来赴他自己的死亡之约。

    眼前的人死状痉挛,身体扭曲成诡异的弧度,她怔怔地看着那具熟悉又陌生的身体,恍惚想起也曾和他共恩爱,也曾在景阳殿重重帷幕后微笑相对,在满眼枫红中携手寻最美的那一枝,也曾香衿滑暖,春宵慢渡,联琴共笔,红袖添香……

    然后,忽然中止,化眼前冰冷血一泊。

    她忽惊觉此刻自己的处境——康王已死,杀手犹在,刀破金甲,人在危地。

    她惊恐地向后缩去,却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不是那女子对手,心中万分后悔怎么就糊涂了,竟然真的一个人前来赴约。

    那女子却没有动,站在康王尸首边,冷冷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看在你最后那番话份上,我不杀你。”她转身就走,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
    宗政惠直到眼见她身影消失,才反应过来,那女子竟然放弃了杀她灭口。

    想着刚才她最后一句话,宗政惠心中五味杂陈,在地上愣了半晌,缓缓爬起,看见丢在血泊中的刀,不知道为什么,那女子竟然没把刀带走。

    或者她大仇得报,骤失所寄,心中空茫,也便忘记了身外物。

    宗政惠连滚带爬地过去,将刀揣在了怀里,心中这才定了下来,随即她起身,踏着一地枯脆的枫叶,蹒跚地向回走。

    林影深深,枫红如血,日光渐渐敛去,在地面投下静默的光斑,那一具无人收拾的尸首,永恒沉寂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景泰六年十一月初二,上阳城下。

    黑压压的大军铺天盖地而来,万马奔腾,踏动大地,震得整个上阳城都似在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南齐和五越联军的最大一次正式对战,终于拉开了帷幕。

    早在前几日,各自为战的太史阑和容楚,各自横扫了上阳两翼的城池,将大部分失去的城重新夺回,今日终于再次在上阳城下聚首。

    十五万折威由容楚指挥,十万天顺,五万苍阑由太史阑和邰世涛指挥。三十万大军提马过阳水,直逼上阳城。

    折威黄,天顺蓝,苍阑黑金,三色大军方阵整齐,正中黄罗伞盖飘扬,伞下是一身小小戎装,御驾亲征的皇帝。

    左侧珍珠白,战场上依旧锦绣风流的,自然是爱漂亮大帅容楚。右侧黑金,中规中矩扎束利落的,是如今已经和容楚齐名也睡一个被窝的女帅太史阑。

    这一场战争,不是南齐动用兵力最多的战争,却是南齐至今级别最高的。皇帝首次亲征,名将齐出。

    南齐将士们志气很高昂,心情很兴奋,都觉得能参与这一场战事,此生不枉。

    城头上乔雨润季飞,以及五越联军的统帅们,脸色却不大好看。

    原本以为凭借五越的神异,在战争初期打南齐一个措手不及可以攻城掠地,站稳脚跟,占据一定地盘之后再来和南齐讨价还价,那时候就算太史阑来了,也不能全数夺回。

    谁知道南齐竟然皇帝亲征,士气大涨,容楚又似乎早有准备,折威和天顺竟然在前些日子就已经秘密调军,以最快的速度反攻了战场。

    自负的五越人不得不承认,他们对容楚的实力还是估计不足。

    不过五越和天节,这次也将全部军力压在了上阳城,不想再后退。再退,他们就只能退往极东深处乾坤山了。

    黄罗伞盖下小皇帝令旗一指,几乎立刻,震耳欲聋的攻杀声便淹没了上阳城。

    所有的战争都一般残酷,不过是生死绝杀的周而复始,正如天上的日色换成月光一轮又一轮,照映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上阳城墙,和城前护城河里无数死去的联军士兵的尸首。

    战争最激烈,眼看南齐士兵将要攻上城墙的时候,忽然发生了一件诡异的事。

    鏖战未酣,城头上忽然鸣金收兵,南齐士兵刚愣在那里,就看见城头上飘出一张纸。

    随即这样的纸飘出很多张,有人抓下来一看,脸色就变了。

    这赫然是一份纳妾的婚书!

    纳妾的,是荣昌郡王容楚,这妾……

    竟然是卫国公,援海元帅,已经给郡王生了两个孩子的太史阑!

    一时间很多士兵都愣在城头,被忽然冒出来的五越士兵挑下城墙。

    太史阑和容楚也接到那样一张纸,两人脸色齐齐一变。

    太史阑身后花寻欢怒道:“什么鬼玩意!乔雨润疯了?连这种伎俩也玩?谁信?”

    她自从上次怠忽职守,致使晏玉瑞被杀,引发天节反叛,自知罪过深重,在皇宫前长跪不起,又跪到太史阑府前,自请卸职戴罪立功,太史阑原本不同意,觉得她这五越身份还是有隐患,景泰蓝却从小和她关系好,当即把她一捋到底,着她只在军中效力,从小兵做起。花寻欢也无怨言,当真以小兵身份随军,冲锋苦战。只是她宁可接受惩罚,也始终不肯说明那夜她到底干什么去了。这让太史阑很有些心结,近日也没怎么理她。

    太史阑不说话,看了容楚一眼,容楚皱着眉头,揉了揉眉心。

    这下麻烦了……

    这东西一直贴身放袖囊,什么时候掉落的?

    最近真的有些不对劲……

    “乔雨润!”太史阑的忠心诸将都在跳脚大骂,“你要脸不?这种东西也能搞出来,能争多久苟延残喘?”

    城头上一声长笑,正是乔雨润的声音。随即一张红纸缓缓落下。

    “这里是正本!有你们郡王和国公的亲笔签名!你们有谁识得他们的字迹?自己上来看!”

    苏亚拍马就上去了,枪尖一挑将那张红纸挑回,眼神犹自望着容楚,期盼他说,这不过是个骗局。

    容楚再次揉揉眉心,咳嗽一声。

    太史阑根本没有看那张纸,脸上慢慢地,没有了任何表情。

    似铁,生冷。

    她看过婚书,那简陋婚书的格式用纸,和现在城上飘下来这份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那么简陋的东西,天下还真找不出第二份。

    景泰蓝看看容楚,再看看太史阑,慢慢也闭了嘴。

    不用问,看表情都知道,这事儿,怕还真是真的。

    这事儿……也太要命了。

    太史阑现在是什么人?是国公,是总督,是元帅,是即将总揽天下军权的女将,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家重臣。

    如今在万军之前,以她为妾,这是对她的侮辱,也是对整个南齐军方的侮辱,更是对南齐的侮辱。

    这东西在这时候拿了出来,南齐军心大失不说,太史阑以后领兵驭将的威望威信,也会有一定的损害。

    虽说她手段强硬,迟早能扳回,但终究因此给了人背后取笑的把柄,还是在天下之前,这让她如何忍受?

    便如万人之前一个耳光,响亮。

    景泰蓝看着瞬间岿然成雕塑的太史阑,明白此刻她已经怒到极点。不禁心中哀呼:郡王!您英明一世,如何做得这般蠢事!

    郡王在苦笑,咳嗽。

    这只能说冥冥天意。他本意何尝如此?

    写那婚书妾书时,他还没爱上她,不过一时玩笑之心,想要将来博她一乐,杀杀她的威风,小小来一场逗趣而已。

    内心深处,也不无告诉她——此生容楚若娶你,妻也好,妾也好,都只能是你。

    但如今如何解释?大错已成。

    “陛下能以贱妾为帅,雨润却不屑和这等人对战,平白降低身份。”乔雨润永远不会放过时机火上浇油,“和妾相争,视为侮辱。请陛下换将再来!”

    城头上一阵狂放的大笑,夹杂着“贱妾,羞耻”之类的话语。

    苍阑军士兵们浑身发抖,眼神暴怒,纷纷提枪上马。

    太史阑竖起手掌,止住了他们的冲势。

    现在已经不是猛攻时机,无论是惶惑不安的南齐军队,还是愤怒冲脑的她的嫡系,此刻都不是最好状态。斗志已失,再战无益。

    不过退兵前,她还有话要讲,必须将气势军心给捞回来。

    “乔雨润,难为你假造妾书,仿制我夫妇签名,几可乱真。”她讥诮一笑,“不过,真本在此。”

    她伸手从怀中取出个大红封套,在掌心一晃,随即收起。

    “如何不敢拿来看?”乔雨润冷笑。

    “你配?”太史阑语气淡淡,“我是当朝国公,一品元帅。我子为世子,我女为郡主。我的婚书,用得着给你这半人半鬼,肢体不全,专门构陷他人、阴私谋夺的前西局首领看?”

    南齐士兵这才明白这女子的身份,眼神纷纷露出鄙弃之色,将手中捡到的弃书往地上一扔,呸声道:“低级伎俩!”

    乔雨润气得脸色发白,随即冷笑,“如此,祝国公和郡王百年好合,君妾同心,一生美满,永无龃龉!”

    太史阑理也不理,单手一挥,示意退兵。

    她驻马默默看大军后撤休整,容楚策马过来,她忽然扬鞭就走。

    苏亚在后头叫她,“大帅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”太史阑道,“我好久没有给我前头那位写信,如今我身在战场,它难免挂记,也该告诉它一声。”

    众人一傻,景泰蓝眼睛睁大。容楚伸手勒住马。

    面面相觑了半天,还是最有资格的皇帝,期期艾艾地问:“呃……什么是……前面那位?”

    “就是排在容楚前面那个,我之前最爱的那个。”太史阑轻描淡写地答,“严格意义来说,容楚如果能遇见它,该给它敬茶。”

    景泰蓝想摊上大事了!

    “呃……这位,叫什么名字?”小子认为太史阑不过是气话,这样问也算是个提醒。

    太史阑毫不犹豫,“幺鸡。”策马从堵住她路的容楚身前过,“劳驾,让让。”

    容楚原本尚有笑意,此刻听见这名字,不禁一怔。

    姚基?

    这名字,还真的听她一本正经说起过……

    他了解她,此刻她神情一看便知,不是说谎。

    太史阑头也不回离去,只抛下一句话,“今晚我要好好写信,闲杂人等请勿来扰。”

    众人齐齐看向那个唯一的“闲杂人等”。

    “闲杂人等”拳头凑至唇边,无奈地咳了咳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当晚太史阑在自己帐中睡大觉。

    傍晚的时候有人来送饭,她听着那脚步声,对苏亚道:“你去门口接。别让人进来。”

    苏亚只得无奈地去门口接,把亲自送饭的某人劝了回去。

    吃完饭按例她要出去洗手,她今日却道:“我怕动,苏亚你打点水给我。”

    过了一会她看看门口影子,忽然道:“不必送进来了,放在门口。”

    门边端水的影子顿了顿,良久,慢慢放下水盆,走了。

    晚上看军报的时候有人来送灯油,太史阑道:“不要,够了。”

    送灯油的人影子默默拖长在帐篷边缘,太史阑转过头。

    三更的时候,苏亚在帐外说送宵夜,太史阑看看影子,道:“不吃。”扑地吹熄了灯火。

    帐外传来一声长叹。

    太史阑拉毯子蒙住头,还是挡不住他的语声传来。

    “太史……”容楚的声音听来有些犹豫,“我有话和你说。”

    她不理。

    “不是解释那件事……”容楚轻轻咳嗽,“我终于基本确定了一件事,想想还是和你先说一声比较好,虽然未必发生,但……”

    她抓起油灯,呼地掷了出去,油灯撞在门帘上,闷闷的砰一声,将他的话声打断。

    这人诡计多端,奸诈狡猾,不听!不听不听!

    帐篷外终于安静下来,太史阑维持着半起衫油灯的姿势,竖着耳朵听,没有听见什么离去的脚步声,但映在帐篷上的影子似乎已经淡去。

    容楚虽然待她向来体贴温柔,骨子里却也是骄傲的人,相识这么多年,她这般发作还是第一次,他应该也有所明白,暂且离开了。

    她坐着,眼神发直半晌,霍地躺下,将被子一扯,蒙头一盖。

    太史阑这一夜没睡好。

    迷迷糊糊总感觉到脚步声徘徊,听见他的呼吸,隐约似乎还夹杂着较重的咳嗽声,仔细去听却又没有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大帅主帐一改往日夜深才熄灯的习惯,早早地熄了灯,众将领都心里有数怎么回事,人人蹑足行走,远远避开主帐。

    花寻欢巡夜回来,正看见容楚负手站在他自己的帐外,注视着对面的零星灯火。

    在战场上,太史阑和容楚是分开睡的,各自有自己的主帐。

    花寻欢正想打招呼,眼神忽然一凝,她看见容楚腰上,多了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那东西令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,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,容楚忽然回身,道:“花将军。”

    花寻欢只得将眼神从那东西上收回来,道:“郡王,我已经不是将军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有过错,但已经立了更大的功劳,此战结束之后,会根据你的情形,再重新议定你的处置情况。”容楚温和地看着花寻欢。

    花寻欢怔了怔,心中忽然一酸——在眼前这人睿智而洞彻的眼神之前,没有什么事会被埋没。

    她抵制了诱惑,狠心放弃了弟弟的治病希望,拒绝了二娘的蛊惑,成全了自己的气节和对太史阑的忠义。这样的事没法对人说,她也不打算对谁说。

    只是这样,她就只能是一个“身负嫌疑,有负主帅,临阵脱逃,引发大战”的战争罪人。

    她咬牙留在军营中,背负着众人的排斥怀疑的目光,做她的小兵。目的,也就是在无法解释的情形下,向所有人解释——我是忠诚的!我没有对不起谁!

    便纵最后马革裹尸,埋骨沙场,换一场清白人间。

    然而当有人真的知道,并且理解她,感谢她,她心中终得安慰。

    “郡王。”她终于诚恳地道,“放心,今天的事会过去的。我了解大帅,她越对你使性子,越丢不下你。”

    容楚笑了笑,颔首,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随即他道:“我刚刚接到军报。中越首领谋刺五越联军主帅李扶舟,被发现。刺客三人当场被杀,中越琳夫人仓皇逃奔,据说可能现在在上阳山南麓一带。”

    花寻欢眼睛一亮,容楚饶有深意地注视着她。

    花寻欢犹豫半晌,终于开口,“……郡王。我可不可以暂时告假,离开军营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容楚立即答,“不过,你会回来吗?”

    “会的。”她坚定地答。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天将亮的时候,花寻欢将一封信塞在太史阑帐篷下,背着一个小包袱,独自离开了大营。

    她的背影长长地拖在北地经霜的地面,步伐却短而快捷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天快亮的时候,太史阑起身,发现脸上两个大黑眼圈。

    她匆匆洗漱,在帐篷底下看见那封信,匆匆打开。

    “大帅。我是花寻欢。我去解决我的事情了。做得好,应该也能帮到你。相信我,于定做错的事,我不会来第二次。”

    “又附:郡王的新佩,图案吉祥,随身佩戴极好。”

    太史阑目光在第二行上扫了扫,将信纸收起。

    鼓声又擂了起来,攻城战第二波。

    虽然第一轮南齐没有攻下上阳城墙,但悬殊的死亡数字,还是让联军统帅们的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昨夜上阳行宫也灯火不熄,将领们议事到深夜,当他们走出行宫的时候,身影疲乏,眼神亦有淡淡不解。

    但不解归不解,该执行的,就一丝不苟地被执行。

    第二次天亮的时候,连宗政惠都赶上了城墙,注视着万军阵列的城下,她身后站着气喘吁吁的李秋容,李秋容今日身子似乎好了些,执意要跟着保护她。

    城下景泰蓝一眼就看见了宗政惠,脸色立即变了。

    这个他喊了多少年母后的女人,几乎毁了他一生,而就在不久前,因那虚假的血缘联系,他还一次次放过了她。

    悔不当初。

    太史阑看见他攥紧的拳头,淡淡道:“陛下,不必急在一时。”

    景泰蓝重重点头。

    容楚在景泰蓝另一侧,眼光不住飞过来,太史阑目不斜视,脸色如铁。

    她先前就注意到容楚佩上了上次她送他的古佩,只当没看见。

    城下士兵看见一个凤冠红袍的女子出现,隐约也猜到她身份,都渐渐安静下来,仰头看看城墙之上,再看看皇帝,心里也为八岁的皇帝感到难过。

    景泰蓝已经平静下来,只是在袖子下握紧了拳头。

    太史阑冷冷打量宗政惠,她曾以为她和宗政惠,总该有一场生死对决,或者发生在金殿之上,或者发生在城下,然而数年之后,她携兵而来,军临城下,那个皇朝最尊贵的女人,却已经不配做她的敌人。

    自作孽,不可活。

    城头上,乔雨润俯视着城下,忽然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,大步过来,抽出剑,架在了宗政惠的脖子上。

    士兵哗然,太史阑眼睛一眯。

    容楚却只盯着宗政惠背后,摇摇欲坠的李秋容,微微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景泰蓝愤怒地冷哼一声,他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了。

    “陛下,”乔雨润柔声道,“您亲自来接您的母后了吗?您看,她好好的呢。”

    她指尖轻弹剑刃,铮然有声。城上城下,落针可闻。

    “太后已经废为庶人。”景泰蓝大声道,“她叛国叛朕,自废于皇室,已经不是太后。朕既为万方之主,怎可践踏法纪。一介庶民,身怀重罪,朕凭什么救她?”

    容楚将他的话远远传送开去,万军呼啸,声浪一波波冲上城头,“受死!受死!受死!”

    “就算她是庶人,她依旧是您的母亲。”乔雨润笑容不改,“血脉牵系,生恩如海,母子亲情,刀剑难斩。陛下,您真的要在万军之前,致死您的母亲?从此后让南齐军民都知道,您是个绝情绝性,连自己亲生母亲都不顾的独夫?”

    景泰蓝小脸煞白,浑身颤抖——他知道会是这样!他就知道会是这样!那贱人的事情,不能公布于天下,那么她就永远顶着他“母后”的名头,永远可以拿“孝道”来压制他!

    如何心甘?

    城下鸦雀无声,乔雨润笑得得意,头顶的旗帜扑扑响动,拂得她鬓角发痒,她单手挟持人,又断了一臂,无法自己拂开,忽然便想起那日丽京城头,容楚给太史阑拂开脸上旗角。

    如果,扶舟也能为自己卷起脸上旗帜……

    心念一动,随即她眼角扫见一抹深红衣角,她心中一颤,半回头,就看见李扶舟如一抹红云,无声无息已经降临了城头,四面的五越联军将领,齐齐躬身。

    李扶舟很少亲自上战阵,然而他此刻站在那里,五越将士恭谨万分,连季飞等人都下意识让出一步。

    韦雅一身劲装,永远站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。

    乔雨润望向他的眼光,不自觉地便带了期盼,然而瞬间她的身子便一僵。

    李扶舟立在城头,眼神遥遥远远,穿过她,穿过宗政惠,落在城下的太史阑身上。

    此时太史阑亦抬头。

    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一瞬间郁郁青春踏波来,载歌载舞,都是好年华。

    好年华里春日暖阳新柳绿。

    好年华里绿柳荫下少年春。

    好年华里茵草山坡包子酒。

    好年华里并肩谈笑论前尘。

    好年华里携手逃奔过鹿鸣,含笑相逢二五营,好年华里一路相护,历练风波,山林御敌,酒楼狂奔。

    好年华里,是那小城屋脊上大而圆的月亮,是北严城下穿万军而来的身影,是青灰城墙上一朵花,堞垛后共食的一碗饭。

    好年华里,有颤颤巍巍的吻,犹犹豫豫的指尖,最后一见暗黑大殿里,深红如血礼服尽头,他淡淡长长的呼吸。

    一瞬间流年过,一霎那流年远。她人生里记载萌动和温情的第一次,心深处一角永不可替代的初初美好,今日终于被那一抹红影,悄然覆盖。

    仿佛昨日还在北严城头共御西番,如今却已一个城上,一个城下,我等你死,你不让我活。

    命运寒苦,从来如此。

    城下太史阑的眼神,从往昔迅速奔回,依旧冷峻坚执,如见陌生人。

    城上李扶舟的眼神,是浮光掠影,一霎千年,似落在她身上,又似结束在空茫。

    乔雨润慢慢地扭过头,被那眼神烧得连血都冷了。

    容楚依旧看着太史阑,眼神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乔雨润声音更冷,剑锋往宗政惠脖子里又按了按,“您想好了吗?”

    景泰蓝抿紧唇,盯着她。

    “退兵。”乔雨润道。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太史阑的声音,冷冷静静在景泰蓝身边响起。如一块坚冰,将他的怒火压灭,他想起之前太史阑和容楚的一些嘱咐。

    “来人。”他吸一口气,声音已经平静,“把东西拿过来。”

    有人送来一个杏黄色,裹着锦缎的长形盒子。

    宗政惠身子蓦然一紧,下意识探头——她认得,这是她那个早产孩子的小棺材!

    当初她夜半流产,之后被李秋容背着逃奔,当时没能顾上那可怜孩子的骨殖,事后她让李秋容安排人,将骨头拿了出来,装裹了,葬在永庆宫后的园子里。

    因为心中隐痛,她平日从不往那里去,为了避免有人恶意损坏坟墓,她也没有立碑,只在那地方种了一株花树。

    此刻看见这小盒子,她怒发如狂——天杀的无耻的皇帝,他竟然掘了她孩子的墓!

    “蓝君瑞!”她大叫,声音凄厉,“你竟然掘了他的墓,你竟然掘了他的墓!他是你弟弟!你亲弟弟啊!你杀了他还不够,你还要挖坟鞭尸吗!”

    女子声音尖利,几近破音,听得城上下人人身上起栗。

    “你胡说什么!”景泰蓝怒喝,“是你自己弃儿尸骨于荒野,任他零落为野兽所食,还是朕发现了及时收殓的。如今朕就是带弟弟过来,问问你这狠心母亲,为何要当众背叛大儿,又为何要狠心抛弃小儿!”

    宗政惠一呆,“什么?”

    她素来喜欢孩子,虽然对景泰蓝不怎么样,那是因为在她看来,景泰蓝是她孩子的拦路虎,于她自己怀胎十月的那个,她爱如珠玉,怀胎期间小心翼翼,每日期待,失去他后痛不欲生,半年卧床。

    如今听见景泰蓝这句,她脑中便如被利剑劈下,浑浑噩噩了一秒,“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景泰蓝忽然好像手一松,盒子落在马上,白绢上半幅焦骨十分清晰。但仔细看,并不像被野兽抓得七零八落的样子,因为焦骨心口一个大洞,脑门一个大洞,边缘整齐,断骨支出,倒像是这两块被特意取出用了。

    虽然隔着城上城下,但白绢焦骨,十分明显,城上诸将都看见了。

    乔雨润忽然短暂地“啊!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宗政惠也“啊!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两人这一声出自同时。

    乔雨润立即撤剑后退!

    宗政惠忽然大力扭头,扭头那一霎她的脖子被剑锋割破,鲜血喷出,但同时寒光一闪,她手中忽然出现一把刀,一刀刺向乔雨润的腰!

    “你拿我儿子的骨头练功!”她痛极高呼,“受死——”

    “太后!”李秋容大惊扑上。城头上人影连闪,欲待阻止,李扶舟负手不动,神情依旧淡淡。

    “滚开——”宗政惠一刀捅出,乔雨润一边避让一边冷笑——她穿着太后赐的鲛衣,滑溜无比,可避天下刀锋!

    “嗤。”刀刺入乔雨润的腰间,她一顿,脸上的冷笑忽然变成惊骇。

    “去死!”宗政惠大力拔刀,带出一抹血泉,喷了她一脸血迹狰狞,她停也不停,抬手又要再刺,乔雨润怒极,一掌狠狠拍在她肩头,将她打得向后翻去。

    宗政惠身子后仰,手中刀出,狠狠劈向乔雨润胸膛。

    乔雨润出掌之后立即后退,身子忽然一顿——裙角被绊住了!

    她惊极怒极,此时来不及回头看是谁踩住了她的裙子,下意识甩胳膊回抽,呼啦袖子空响,她才想起,她手臂已经断了。

    只这么一愣神,咔嚓一声,刀劈入她的胸骨!

    她涌出的掌力也将宗政惠再次后掀一把,落向城下!

    万军惊呼,景泰蓝瞪大眼睛。

    “太后!”身影一闪,是虚弱的李秋容,拼死冲上,趴在城边,拼命伸手一抓,竟然险险捞住了宗政惠的腰带,“你别……”

    “老狗!”宗政惠挂在城边,疯狂大喊,“是你把孩子骨头给她练功的!是你!除了你没人知道他在那里,是你给她的!你去死——”

    她在半空中挣扎,脚蹬在城墙上还想去踢李秋容。

    李秋容一呆,蓦然呛咳,一口血噗地喷出来,“不……”

    “去死!”宗政惠脚终于蹬到实地,一手扒住堞垛,反手扣住他手指,狠狠向外一拉,“下去!”

    呼地一声,最近已经瘦如灯草的李秋容,竟然被她一把拉下了城头,风筝般坠落!

    万军哗然。

    宗政惠却在李秋容身子越过自己头顶时,听见他最后一句凄呼。

    “惠儿……”

    她浑身一震,如遭雷击,霍然回首,正看见四肢摊开坠落的李秋容,一双眼睛至死死死盯着她,眼神里并无仇恨,只有疼痛不舍悔恨无奈绝望……翻腾奔涌,电光石火。

    她忽然从头顶凉到了脚趾尖,忽然便想起了承御殿前那小和尚的那句话。

    “你予她骨中骨,血中血,予她一生护佑忠诚;她予你一生低贱,予你临终陌路,至死相杀……”

    霹雳一闪,寒光彻体。

    她浑身颤抖起来,自己都不知道颤抖的来由。

    “砰。”李秋容身体重重落地。

    南齐军中,容楚身子忽然一晃。

    只是很轻微的一晃,随即他身子向前微微一倾,以肘靠在马头上,不动了。

    此时众人都紧张地注视城头上,无人在意此处异常,而太史阑,从昨天到今天,就没扫过他一眼。

    城头上宗政惠听见那一声“砰。”只觉得心也似被重锤锤过,喉间腥甜,似有血。

    她此时也顾不得去想什么,疯狂过后,求生是第一欲望,她努力地向上爬,手指被粗糙的城墙麻石咯得生痛,墙砖斑驳有血。

    忽然头顶上雪光一闪,随即当地一响,钢刀砍在手指上,五指剧痛。

    她尖叫一声,再也攀不住城墙,落下!

    最后一眼,看见乔雨润扑过来的狞笑的脸,她胸前的刀已经拔出,正血迹淋漓举在手中,胸口一个血洞汩汩赤红,将城头草染红。

    循环报应不爽……

    这是她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。

    “砰。”

    一霎前的声响再来,这回换她撞击大地,生命的最后一刻,她看见一丈外是李秋容扭曲的尸体,至死,脸都向着她的方向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乔雨润趴在城墙上,艰难地回首,想要找到那个关键时候踩了她裙子的人。

    她看见韦雅,面色平静地站在她身后。在她身边,是面色更为平静的李扶舟。

    那冰封般的平静,同时封住了她人生最后的光和热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城上城下,寂静无声。

    人人浑身僵木,提刀拿枪,却不知接续动作。

    刹那惊变,翻生到死,不过转眼,城头内讧,首领死伤。

    连那名义上最尊贵的女人,都身死城下,坠落尘埃。

    人人忍不住在心底唏嘘,生出沧海桑田,生命无常的寂寥。

    景泰蓝屏住了呼吸,看着那静默扭曲的躯体。这个女人折腾了帝国,折腾了皇室,折腾了幼小无辜的他,折腾了他的父皇母妃,到最后,她折腾死了自己。

    她一生追逐荣华尊贵,天下第一,到头来她只做了第一独夫,连唯一的忠诚者,都亲手杀却。

    一地尘土,半生终结。她追逐华衣美服,锦绣珠玉,然后在泥尘中,肮脏地死去。

    用力太过反自伤,世事莫不如此。

    景泰蓝缓缓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父皇,母妃。

    大仇已报,终可瞑目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在心中默默祷告了半晌,他吁出一口长气,欢快地睁开眼睛,道:“郡王,国公,我们可以攻击了……咦。”

    他怔怔地注视着靠着马头,微闭双目,脸色忽然白到透明的容楚。

    身边一阵风掠过,太史阑忽然抢了过来,她一眼看见容楚,脸色忽然也如雪。

    此时周围将官已经发觉不对,都将狐疑的目光投来。太史阑紧紧盯着容楚,并没有立即上前,先抬手做了一个手势。

    苏亚立即下令亲信将士变动阵型,将这一处地域遮住。

    太史阑策马靠近容楚,慢慢伸出手去,景泰蓝紧张地盯着她的手,发现她指尖在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窒息。

    太史阑的手一触及容楚的颈项,蓦然一僵。

    众人变色。

    容楚的身子一触及她的手,忽然一倾,倒向她怀中。太史阑眼神茫然,下意识扶住。

    随即她浑身也颤抖起来,她抖得如此剧烈,似要把自己抖下马去。

    她……她……刚才好像没有摸到脉动……

    再一看他脸色,眼眸紧闭,白到透明,她手指颤颤落在他唇上,随即骤然滑落……

    “麻麻……”景泰蓝惊吓之下,连称呼都忘记,“公……公公……公……”

    太史阑霍然仰起头,浑身金甲巨颤。

    这一刻她很想一个雷下来,劈死自己,或者将时光劈回原先轨道,好让一切重来。

    怎么回事?为什么会是这样?

    为什么她忽然摸不到他的呼吸?

    为什么他会忽然……停止呼吸?

    他为什么会这样?他什么时候这样的?他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?

    为什么刚才她就不肯看他一眼?为什么?

    “麻麻……”景泰蓝得不到她的回答,又看容楚不对劲,惊恐慌急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冰凉的泪珠打在她手上,她一惊,稍稍回复几分清明。

    回头看看城上,红衣在泪眼中模糊,李扶舟在城头冉冉,目光竟然一直盯着这方。

    容楚毫无声息靠在她肩头,她只觉肩头重若千钧,她将脸拼命地凑过去,想要感觉一切可能的生命体征,而他那般安静,长长的睫毛垂落,看起来也就是一场睡眠,可是没有呼吸,没有呼吸。

    巨大的疼痛和惊恐,几乎瞬间要将她压裂,她眼前一黑,腑间剧痛,五脏六腑都似被瞬间绞紧,浑身汗若涌泉,忽然力气全失,几乎要和他一起栽落马下。

    近在咫尺,远在天涯。

    这一刻她才明白这八个字的真正意思,似利刃狠狠在血肉中一遍遍绞过。

    “麻麻……”孩子的哭音低低响在她耳侧。

    她浑身一震,咬牙,吸气,睁眼,看见众人惊惶的眼光。

    不。

    她不能倒,不能倒……最起码此刻!

    容楚忽然出事,她再倒,景泰蓝这么小,一定会失了方寸,南齐必败!

    五越最后的杀手锏,五越敢于据城以待的底气,就在这里!

    他们在等她倒下……他在等她倒下。

    不,不能!

    他骤停呼吸,依然端坐不动,怕的就是忽然倒下,动摇军心。

    他是怎么做到的?

    而她又怎么能就此倒下,拖曳着南齐军队坠落尘埃,辜负他一番苦心?

    她模糊的目光,落在容楚腰间,那里不知何时竟然多了一截银色细链子。

    就是这截连着马鞍的银色细链,在他骤停呼吸的那一刻,稳住了他的身形。

    太史阑看见这链子,像被狠狠抽了一鞭,灼热的疼痛从指尖烧到心底,然而那般的裂痛里,却又似生出血色的希望来。

    她抬头看城上。

    城上不知何时,众将退后,只留李扶舟一人,手据城垛。

    他迎着她的目光,脸色一样如雪,乌黑眉睫染城头霜色,唇却艳若深樱。

    是一尊失却人间情感的,火中的神。

    看她看过来,他目光似有波动,随即嘴唇轻启,轻轻说了几个字。

    墙头上红影如云过,再转眼他已不见。

    万军肃穆,疑惑而又不安地盯视着这密密遮挡的一角,感受这一刻沉默的巨大压力,不知道这一霎,巨变陡生,南齐双帅失其一,太史阑正在遭受一生里最大的恐惧和摧心之苦。

    风从黑压压的人群头顶过,呼啸若哭,平原在颤栗中静默,一轮残阳,血一般从天际泻落。

    太史阑收回目光,咬牙,齿间迸血,字字也染血。

    “攻!城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景泰六年十月初五,南齐对五越的第二次攻城战,平局。

    虽然容楚停止呼吸却不倒,虽然太史阑绝望崩溃却不倒,虽然南齐军心未堕,但当士兵攻入上阳城时,却发现这是空城,只有一地尸首,满城狼藉。

    而当时太史阑身处巨大悲恸之中,没能及时进入城内,只发了狂地命士兵全力攻击,大军全部呼啸入城,到处搜寻敌人,深入城中内部,直到太史阑听闻入城异状,发觉不对,当即命令士兵立即出城。

    第二日,士兵中开始出现疫病,短短数日,病者十中有一,南齐军队被迫撤出上阳城区域,正式进入和五越的对峙僵持期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这一日,上阳山南麓的崎岖山路上,一个女子背着一个人,在艰难地赶路。

    她身上那个人,破烂的衣衫间露出满身的疮疤,那些疮疤深红青紫,边缘交错,像是被什么毒虫毒兽咬啮所致。

    北地冬日,那人身上也散发出腐烂的臭气,难得那背她的女子,丝毫不嫌弃的模样。时不时还关切地问一声:“你现在如何?”

    “寻欢……”受伤女子眼神里流露感激,气喘吁吁地道,“多谢你不计前嫌,千里迢迢赶来救了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二娘说的哪里话来,咱们虽然有些旧怨,但好歹是一家人,多年来弟弟和中越全族,都承蒙你照顾,如今你落难,我怎么能令你死在外头?”花寻欢站直身体,抹一把汗,看向下方市镇,“穿过这个小镇,咱们就能回到中越地盘了,只是二娘你这身上……”她想了想,脱下自己的披风,盖在了那女子身上。

    中越的实际掌权者,以小妾之身夺中越权柄多年的琳夫人,虚弱地抬起眼皮,喃喃地道谢。

    她联合乔雨润刺杀李扶舟,结果乔雨润双面间谍临阵反水,她被李家武军追杀,一路逃奔,中了不少毒伤,眼看必死,却忽然被花寻欢所救。这个救命恩人让她始料不及,但此时她也没有更多的力气去猜疑或者拒绝,无论如何,先把握住任何一丝机会活下去才是要紧。

    花寻欢背起她,走入市镇,披风挡住了伤痕和臭气,没什么人发现这对女子的异常。花寻欢走入一个冷清的茶馆歇脚,买了点茶水和饼子慢慢吃着。

    然后她就听见了南齐士兵疫病的消息,心中不由一惊,一抬眼看见对面的琳夫人正紧紧盯着她。花寻欢立即收敛了心情,做若无其事状,转动着茶碗。

    “……听说南齐上阳城下败了一场……”

    “本来不该败的,但是据说荣昌郡王在战场上忽然暴毙……”

    “真的?”

    “应该是真的,之后就发生了瘟疫。你想想以南齐的兵力,以荣昌郡王和卫国公的能力,这场战争没有失败的道理嘛……”

    “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暴毙?好端端的怎么会瘟疫?”

    “嗤。你忘记对敌的是五越?最诡异的民族。他们的统帅,那个江湖出身的武帝,可不是简单角色,据说弹指杀人便可千万……”

    花寻欢的心,咚咚跳了起来。

    容楚死了?怎么可能?

    对面琳夫人忽然冷笑了一声,喃喃道:“……突然暴毙?系魂之术吧……”

    “什么系魂之术?”花寻欢立即问。

    她少年时即从中越出走,并没有系统地学过五越的异术。

    “咱们中越长老以上,才可以学的一门异术。”琳夫人懒懒地道,“不过已经失传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这是死术。”琳夫人道,“同归于尽的做法。练这门功法者,需要全身经脉尽毁,随后以毕生功力成就毒丹,发功时周身血液带毒,只要沾染一丝,就会令对方和他成为‘毒共体’,他弱则对方弱,他痛则对方痛,他死亡,则对方死亡。”

    “有没有解的办法?”

    琳夫人抬眼看花寻欢,花寻欢醒悟自己显得有点心急,忙笑了笑,道:“解也没用了。人都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。”琳夫人冷笑,“中系魂之术,必死无疑。”

    花寻欢心中又是咯噔一声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是哪位长老施展的异术,居然灭了容楚。”她忙转移话题。

    “不是我中越现今的长老,他们现在都在境内。”琳夫人语气斩钉截铁。她想了一下,脸有惊异之色,喃喃道:“莫非是秋长老?”

    “怎么?”花寻欢问。

    “这是被逐出族中的长老,因为犯了色戒。”琳夫人解释道,“他被逐出的时候你还小,所以没有记忆。这位据说是和丽京一位夫人私通,犯了族中的戒。按照规矩,将他阉割了逐出族,之后这人去了哪里,我们也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丽京的夫人?阉割?”花寻欢眼睛睁大——莫不是李秋容?

    “那老小子倒是好艳福。”琳夫人冷笑一声,“也不明白丽京的夫人怎么看上他的,据说还是位出身极其高贵的夫人。也许,他使了什么手段罢。”

    花寻欢默默,真相如何,只有死去的人才知道了。

    “真的没有法子可解么?”半晌她又忍不住道。

    琳夫人瞟她一眼,忽然道:“你为什么肯来帮我?南齐对你不好么?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和你说过了?”花寻欢不悦,“他们对我好什么?不肯信我,降我职,我从云端跌入地狱,现在只是一个小兵。”

    琳夫人笑了笑,怜悯地道:“你对他们忠心耿耿,他们倒辜负了你。你放心,你如今救了我回去,日后你就是中越的公主,荣华富贵就是你的。”

    这话这几天花寻欢已经听了很多次,脸上照样露出欢喜神情,只是难免有点不耐烦之色。

    “其实嘛,这系魂术,也不是完全没法子可解……”琳夫人没注意到她神态,拉长声调思索。

    花寻欢这回忍住了没问。

    “其一是乾坤殿。乾坤殿虽然是李家抢去的地盘,但那里本就是南齐术法大能者的专修之地,又经李家代代术法合一,可能有办法解天下一切异术。否则李家凭什么敢驭使五越各族?”

    琳夫人眯起眼睛,“其二呢……就是咱们中越了,说到底这是中越的异术,要解也是咱们才是行家。不过这得回去才能解决……”说完气喘吁吁地看花寻欢。

    花寻欢默了一默,明白这个精明的女人,又在寻求保证了。

    送她安全回到中越,她才可能去找解药,是这个意思吧?

    “咱们走吧。”她装上干粮,再次任劳任怨地背起了琳夫人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军中疫病蔓延得越来越快,这天早晨,连景泰蓝都开始咳嗽。

    军中军医赶紧给皇帝灌下一大壶药汤,再次把他的皇帐消毒,把生病士兵迁往更远处。

    每个人都在忙碌,每个忙碌的人,在经过主帅大帐时,都不禁忧虑哀伤地瞧上一眼,再快步走开。

    太史阑把自己和容楚关在大帐里,已经几天。这几天里,她不见任何人,包括皇帝,包括闻讯急急赶来的邰世涛。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,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,大帐不点灯火,不掀门帘,没有声音,没有动静。没有人敢于去打扰,甚至没有人敢于去说一声“大帅,郡王该下葬了。”

    一开始众人也在等着复活的奇迹,人们总是无法相信,那么强大的,绝慧的,天纵英才的荣昌郡王,在无数次朝争战场暗杀之中都屹立不动的名臣,会莫名其妙,这么轻易地死在一次呼吸之间。

    内心深处,他们觉得太史阑在等,他们也在等,怀着暗暗的希望,想着这也许是郡王的又一次奇谋。

    然而随着时间推移,再大胆会幻想的人,也不得不绝望地承认——世事,有时候就是这么不按常理,奇迹,没道理每次都幸运降临。

    似乎现在只剩下了太史阑一个人,坚持着等待,或者说固执地不愿相信。

    她的理由是容楚心口还有一丝热度。众人无声地在墙角叹息“她定然整日将郡王抱着,如何没有一丝热度?”

    她的理由是容楚似乎对这样的情况早有预知,所以他一定会自己找到醒来的办法。

    但时间似乎不肯印证她这样的推论。

    虽然没有人知道她在干什么,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没干什么。晚间的灯火会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帐篷上,人们可以看见,她盘膝打坐,紧紧握着容楚的手,似乎在将自己有限的那点真力传给他。

    南齐乃至天下都知道,太史阑是唯一一个不会武功的大帅。她经脉不通,好容易调整好些之后,却因为后期受创太重,终究毁了体质,之后再怎么练,也不过练就一点粗浅的内气。

    好在她自有天生胜人之处,光辉不损,反因此更成传奇。

    然而此刻众人瞧着她努力将那点稀薄真气不知疲倦地输送,想要唤醒自己的爱人,都觉心酸,忍不住要快步走开,不忍再看。

    此刻,大帅心中一定苍凉,像午夜孤身醒来,看见落在膝上的冷月光。

    她一定痛恨自己的无能,不能练就雄厚的内力,为挽回爱人生命多一份寄托和希望。

    其实众人都知,有内力也救不了诡异异术,南齐军中何尝没高手?但到了此刻,每一分缺失,都似乎是不能弥补的终生之憾。

    暮色苍茫,云天四合,人们仰望着阴霾的头顶,看不见微光和云路,只觉得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二娘。”花寻欢看着前方村庄中越民族的标志,长长地舒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身后琳夫人也长长舒出一口气,嘴角扯出一抹笑容,因为她已经看见了出迎的队伍。

    她的腐烂已经蔓延到了脸上,以至于那一笑嘴角险些裂到耳根,令人望之生怖。

    迎接的人马已经到了面前,第一眼看见她,惊呼,第二眼看见花寻欢,又是一声惊呼。

    “族女!”领头一个老者一脸喜色。

    琳夫人怔了怔,斑驳的脸色阴沉下来。

    五越继承人向来不分男女,花寻欢少年时个性开朗,武功出众,待人心诚,在族中人缘极好。她当年为了弱弟破门而出,留下所有亲信护卫护持弟弟,族中长老都心中有数,赞她诚孝友爱,如今见她忽然回来,顿时连琳夫人的重伤都忘记了。

    花寻欢倒是淡淡的,将琳夫人送回去,情况简单一说,族中长老有的皱眉有的愤怒,花寻欢看在眼里,顿时明白,中越族内,立场依旧是不一致的。

    她也不参与族中议事,站在门口,慢慢打量族长府的一花一木。

    阔别多年,今日重来,再见着已经不是昔日花草。

    一路的仆佣们,很多人用惊喜诧异交织的眼光,偷偷打量她,她一一报以微笑。

    她并没有要求第一时间见弟弟。反而等着琳夫人和长老议事完毕,亲自扶她入后院治伤。

    琳夫人的毒伤,其实已经救无可救,大夫摇头叹气走开,琳夫人在床上怔怔躺着。

    花寻欢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琳夫人敏锐地注意到,她的护卫并没有阻拦这位名正言顺的族长大小姐。

    这令她心中咯噔一声,勉强支起身子,警惕地注视着她。

    “你总是这个样子。”花寻欢不屑地注视着她,“你防了我一辈子,如今都快死了,还防什么?”

    琳夫人沉默,半晌道:“你找我要解药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花寻欢目光在屋内掠过,“你说我送你回来,就给我解药,另外,我还要能解决南齐士兵疫病的解药,别说你没有,中越最擅毒。”

    “骗你的话,你也当真!到底是当初没好好学!”琳夫人忽然笑起来,“系魂之术,在没完全发作之前,是有可能改变,但一旦施术者死亡,那么,回天无力,必死无疑!”

    花寻欢脸色一变,随即冷笑,“是吗?”

    她忽然跳起来,三步两步就奔上了榻,一把当胸抓起琳夫人衣服,喝道:“解药!”

    “没有!”琳夫人怒得脸上肌肉扭曲,腐烂的皮肤灰质唰唰地往下掉,“你敢挟持我!来人!来人!”

    一队护卫冲了进来,看见榻上这一对的造型,齐齐怔住。

    “滚出去!”花寻欢头也不回。

    “杀了这以下犯上的贱人!”琳夫人大叫,“她不是族女……她是逐出族门的叛徒……你们犹豫什么!”

    “滚出去!我不说第三次!”花寻欢大喝,一把拔出腰间的刀,狠狠向前一捅。

    扑哧一声,鲜血飞溅,琳夫人肩上顿时出现了一个对穿的血洞,可以看见对面的墙壁。

    刀出的一刻,花寻欢忽然也打个颤,觉得自己肩上也似乎一痛。

    琳夫人的怒骂变成惨叫,声音凄厉,整座府中却静悄悄的。

    “你们……你们……”琳夫人眼神拼命寻找自己那些亲信护卫,却发现不知何时,人竟然都已经无声无息退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呸!”花寻欢一口唾沫吐在她脸上,“找什么找!你以为你这么多年,真的已经把持了府内,把持了中越?你也不想想,会趋炎附势投靠你一个妾的,能是什么忠诚可靠的人?这些人如今眼看你必死,我或者弟弟必定继承族长位,凭什么还替你卖命?”她举着血淋淋的刀,毫不犹豫又是一刀挺出,“解药!”

    惨叫声似冲破屋顶,鲜血泼在脸上,花寻欢随意抹一把,想起当年,一个头磕在家门,额头上也曾血迹淋漓。

    她觉得肩膀上好像更痛了。

    “没有……没有……”琳夫人的语气已经软了,“真的没有……我……我只想骗你送我回来……寻欢,别折磨我,我……我也练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噗嗤——”大腿上又一个对穿的洞,看见白骨。

    当年她被二娘于飘雪的冬日逐出,临门一箭,也曾箭射腿骨,至今逢上阴寒之日,依旧隐隐作痛。

    花寻欢觉得腿又开始痛起来,她怔了怔,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她手中还举着刀,刀尖上鲜血淋漓滴下,她低头看看自己完好的腿,再看看在血泊中抽搐的琳夫人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她有点艰难地吐字,“你也练了……系魂术!”

    “咯咯咯咯咯……”琳夫人忽然诡异地笑起来,“……我……我……我要告诉你……你非不给……不给我说……折腾我……也是折腾你自己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会练系魂术?”花寻欢盯着她。

    此刻的心在下沉,却又萌发出一丝希望——或许……或许契机就在这里!

    “还不是你那个爹,不放心我,临死前毁了我的毒功。”琳夫人一瞥她,眼神居然还是娇媚的,“我不能没有一点防身异术,看来看去,也就只有系魂术可以……其实我练这个,也就是心理上一个寄托……未曾想,未曾想最后竟然用在你身上……天意……天意!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就要死了……你折磨不折磨我,我都要死了……”她气喘吁吁地道,“能有你陪着死……我……我挺乐意……”

    花寻欢盯着她,半晌,用站满血迹的手,把红发一掠,哈哈一笑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觉得,不用再受折磨,还可以看着我死,很快意是么?”她哈哈笑着,猛地又是一刀捅在琳夫人的右腿上,“解药!”

    琳夫人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惨呼,花寻欢同时也浑身一颤,随即她就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剧痛,我稍痛,我还是比你上算,再来!”

    “噗嗤——”又是一个对穿的洞,留在了小腿上,鲜血箭一般冲到花寻欢脸上,花寻欢浑身颤抖,脸上血迹斑斑,狰狞如兽,却大笑不绝,“解药!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给你瘟疫的解决办法……你爹爹留下的《百草经》!”琳夫人惨呼,“什么疫病都可以治……”

    “系魂术解药!”

    “没有……没有……真的没有……就算现在改体质也来不及……那需要之前长期的服毒和独门内功的调理,那内功李家的人或许才能做到……没有……”琳夫人终于凄惨地哭起来,“没有……真的没有啊……”

    花寻欢手抖了抖……

    不用去看琳夫人的眼神,她也知道,这一刻这女人的话,是真的。

    没有希望了。

    她,或者容楚,都没有希望了。

    “族女……”忽然一声细弱惊颤的呼唤,响在门边。

    她回首,便看见门槛上背光模糊,站着一个女子,她还牵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。

    两人都用又欢喜又震惊的眼神盯着她。

    花寻欢浑身一震,立即将刀向后一扔,袖子匆匆把脸一抹,身子坐直挡住了凄惨可怖的琳夫人,才吸一口气,道:“贵喜。阿略。”

    “族女……”那叫贵喜的女子,落下泪来。又慌忙拉那身子孱弱的少年,“少爷,叫姐姐!这是姐姐!”

    少年怯怯地看着花寻欢,嘴唇蠕动。

    花寻欢怔怔地盯着模糊光影里的苍白少年,那一头熟悉到惊心的红发……

    她忽然热泪盈眶,立即昂起头,深吸了一口气,道:“贵喜。这里面不干净,别让少爷进来。你让人送他回去,我有话要和你说。”

    贵喜有点不解花寻欢为什么不去见见弟弟,但她昔年就曾是花寻欢最忠诚的侍女,早已习惯听从她的命令,忙命别人将少年带回去。

    少年阿略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,鹿般惊怯的眼神里,有着对花寻欢的陌生和不解——姐姐走的时候,他才三岁,对姐姐印象不深,然后今天她忽然回来了,这样一个满身带血的,狰狞可怕的女子!

    花寻欢端坐不动,一直盯着他的背影,直到他的身影没入冬日霜林中不见,才长长吁口气。

    贵喜在一边瞧着,忽觉心酸。

    花寻欢回头对她看了看,下了床,道:“给她包扎下伤口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贱人!”贵喜愤愤不平,“让她流血死了干净!”

    “包扎!”

    贵喜吓了一跳,赶紧找药给琳夫人包扎,下手却很不轻巧,琳夫人被痛醒,花寻欢冷冷盯着她,道:“《百草经》在哪里?”

    琳夫人气若游丝地用眼神瞟了瞟墙后,花寻欢道:“你去开。”琳夫人无奈,只得支撑着,开了屋内的暗室,又给花寻欢指示了位置。

    花寻欢步入暗室,发现这里是个全封闭的空间,极其干净和安静,有一座软榻,榻前有铜炉一座,榻上小几有一部书,正是当年爹爹去世后就失踪的族中圣书。

    她看看四周,觉得很满意。

    她脱鞋,上榻,问贵喜,“你刚才看见了怎么开启暗室?”

    “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花寻欢哈哈一笑,道,“你来,我有几句话交代你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这几天就不要打扰我和琳夫人了。”花寻欢道,“琳夫人大概也就在这两三日内死亡,她死了,就把她拖出去喂狗。至于我……”

    贵喜有点紧张地注视她。

    花寻欢拍拍她的肩,“如果我还在,我自然会操持之后的事,如果我不在……嗯,别紧张,我是说,其实我也不是太想回来,你知道我的性子,向来一刻钟三个主意,保不准我看生平大敌死了,没什么心事了,就此离开也未可知。所以如果你看见我不在,也不必寻找,就这样吧。”

    “族女怎可不留下来继承族长之位?”贵喜颤声道,“除了您,谁也不行。”

    “这么多年这里没有我,不也是好好的?”花寻欢将《百草经》递过去,“拿着,我有两件事交代你。第一,如果我走了,你代我拿着这书,去南齐的大营找太史大帅,把解救疫病的方子交给她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贵喜接了,却又有点疑惑地道,“听说族女之前就在太史大帅麾下,您自己拿去不好吗?再说南齐现在是我们敌人,她会相信我吗?”

    “你去。”花寻欢斩下一截红发,递给她,“你告诉她,我说,于定做过的事,花寻欢永不会做。请她相信我最后一次,如有人因我的药而死亡,则花寻欢身死如此发。”

    贵喜接过断发,握紧在手中,忽觉心砰砰跳起来,隐约似有不祥预感。

    族女这番话,太奇怪了……像是遗言。

    她想问,不敢问。

    “第二件,是请你将《百草经》交给阿略。”花寻欢脸上漾出欢喜的光彩,“族中现在只有他能继承族长位置,如今又有了圣书,有机会治好他的病,长老们再没什么话说,以后,他们会尽心辅佐他的。”

    贵喜满心失望,不明白族女为什么坚持不肯继承族长位,也只得道: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将来……他做了族长,你告诉他,中越不要有野心,它属于五越,也属于南齐。你让他记住,永远不要和南齐作战,不要和太史大帅作战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你去南齐大营,也帮我带一句话给太史大帅,就说,系魂,或许李家有点办法。但……”花寻欢微微出神,想着如果真的是贵喜去大营,那么,系魂真的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。

    但是,还是不要说,给太史大帅一点希望吧。

    她来自奇迹,但望最后,她依旧能创造奇迹。

    “就这样吧。”花寻欢笑笑,道,“这里有几本不错的书,我想好好补补我的功法,这几日不会出来,你让所有人,直到琳夫人死前,都不能进入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这暗室……琳夫人用的东西,总归不是好东西,以后也永远不要再打开吧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”她抬手,拍拍贵喜,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贵喜一抬头,看见暗室光影里花寻欢的目光,忽然心中一恸,一句话脱口而出,“族女,您真的不见见少爷了吗……”

    其实她想琳夫人死后,族女总是要见弟弟的,但不知为何,心里却感觉,族女不会见阿略了,这句话便自动蹦了出来。

    花寻欢出了一会神。

    “他对我记忆很淡,我觉得很好。”她笑道,“就这么淡下去吧,直到忘记我。”

    贵喜似懂非懂地低头,只觉得心中难受,却又不明白为什么难受。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她抱着书,慢慢退了出去,在门口忍不住回头,看见族女静静盘膝坐在榻上,也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望着她,她半长的红发沾了血,黑暗中幽幽的艳。

    她忽然不想走,觉得这么一转身,便将永远不见。

    然而花寻欢已经按动了机关,门扉渐渐合起,她倒退着踉跄而出,在光影完全合拢之前,听见族女大声道:“告诉她们,我很好。我只是厌倦了这尘世,离开了。从此后浪迹天涯,行走人间,去一切最美的地方,再没有孤独烦恼……”

    “咔。”门扉合起,墙壁如故。

    贵喜紧靠墙前,脚尖顶着墙壁,似乎从脚尖到心底,都彻骨的凉。

    她恍惚觉得族女刚才的口气很熟悉,想了很久才想起,那还是多年前,她没有离家时,最爱用的口气。她总是甩着一头红发,在院子里大声地唱,“云端上的花儿开,霞光落在我的发,美丽的少年你在哪,伴我双双来回家……”

    贵喜软软靠着墙壁,忽然落下泪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光影合拢,黑暗降临,花寻欢静静坐在黑暗中。

    她讨厌黑暗,当初被逐出家门前,她曾在黑房子里被关了七天,险些发疯。

    没想到到最后,也许她还是要在黑暗中死去。

    她起身,再次开了暗室门,出门去逼问琳夫人,为自己,也为容楚,寻求生的最后一丝希望。

    然而琳夫人只是无力地摇头,她的呼吸渐渐弱下去,半夜的时候,花寻欢眼看着她的脸色,渐渐化为一片透明的霜白。

    她慢慢地站起身,心中一片冰凉。

    希望的花,从来不肯开在命运的冰川上。

    她站起身,没有再试图问什么,她需要最后一点时间,为自己安排永恒的归处。

    她走回暗室,关门,从怀中掏出一根小小的钢丝,卡入了暗室的机簧。

    这门,以后永远不能再开启。

    然后她爬上榻,端端正正坐好,点燃榻前香炉,将一枚鲜艳的红宝石头簪,插在鬓上。

    “你这红头发,配上红宝石簪子就很美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我给你的……定……”

    二十三年岁月,浓缩于此刻红宝石熠熠之光,那些青春、爱情、幸福、喜悦、孤独、寂寞、眼泪、离别……都不过是此刻黑暗中红光流转,落在她同样熠熠红发。

    是年春草蹄下发。

    是年少女颜如花。

    是年铜鼓擂新曲,是年无忧彩裙扬,是年雷霆携霜降,风雨红尘又一方。

    又一方。

    那一方天涯尽头云海深处,有五越最美的青青竹林,清晨的露珠沾满赤裸的双脚,洁白的脚踝串着闪亮的金铃。

    净土之上,鲜花之下,无贪恋,无嗔怨,无遗恨,无牵连……人世间种种,不过换我甩发掠裙大笑去,一路芳香。

    来,听我唱。

    听——我——唱:

    云端上的花儿开,霞光落在我的发,美丽的少年你在哪,伴我双双来回家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次日,贵喜发现了琳夫人的尸体。

    她命人来将琳夫人尸首拖出去,然后很失落地发现,族女果然不见了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暗室墙壁良久,最终忍不住心底的奇怪感觉,违背族女的命令去开门,然而门没有打开。

    贵喜怔然良久,忽然也放了心,她觉得一定是族女临走时,将暗室永久封闭了。

    她立即带了《百草经》,风尘仆仆去了南齐大营。果然,她一个五越口音的女子,很难获得将官的信任,好在太史阑的队伍从来不滥杀无辜,她被带到苏亚面前,太史阑最近根本不见人。

    贵喜拿出的解救疫病的方子,苏亚哪里敢做主,当即报上景泰蓝,景泰蓝召集军医研究,军医何尝能理解古怪的五越异术,大多不提倡使用,又说这女子可能是对方奸细,趁机再给军队雪上加霜。贵喜急了,当即在辕门前嚷叫起来,拿出了花寻欢的红发。

    苏亚拿着花寻欢的红发,小心翼翼匍匐在大帐前,犹豫着要不要再试着唤一唤,忽然起了一阵风,将她手中的发卷起,刮入了帐中。

    黑暗中雕像般呆坐的太史阑,心中一片空茫,她似乎在等待,又似乎一切已结束。

    一开始她死死记住他的话——无论发生什么事,相信他。

    到后来似乎也没什么相信不相信了,她只是麻木地坐着,不吃不喝,等。

    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,她想,如他永不醒来,也好,就这么安安静静,她陪他一直走下去。

    相遇六年,聚少离多,风波不断,跌宕磨折,或许这就是命,当他们一旦安静,宿命就到了尽头。

    像冬日里蜡烛的光,毕剥燃烧之后,终将颤颤熄灭。

    她忽然觉得颊侧一软,似有手指拂过,她浑身一震,混沌的眼神亮彩一闪,伸手急速抓住了那柔软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容楚!”她颤声道。

    然而掌心里东西细长柔软,虚虚几根,是头发,不是手指。

    她有些发怔,下意识要将头发扔掉,忽然心中一恸,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之前,她已将头发凑到眼前细细端详。

    把头发凑近的时候,她忽然觉得,自己的眼力好像退步得很厉害,这么近,还看得模模糊糊。

    她又觉得脸上绷紧得厉害,几乎干得发痛,摸摸脸,能感觉道皮肤在指下绷开,又有点发皱。

    她恍惚想起,似乎是给泪水泡的,泪水一遍遍泡过,皮肤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,最后被泡得太厉 -->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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